怀念蝉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关俊雷   

按节气而言，成都也算是进入冬季了吧，天也变得凄冷，尤其是长久不见太阳之后，竟然心里也有一种凄冷冷的感觉。

午后竟然出了太阳，不由得让我欣喜不已。曾经这样给同学介绍成都的太阳：从7月份到单位报道，至今已是4个月之久，却仅仅见到两次太阳，一次倒好，实实在在的亮了一天；另一次则仅仅正午两三个小时的光景。成都之缺阳光，可也见得一斑。所以，今天难得一见的太阳，暖暖的，竟然让我昏昏欲睡，于是放下手中的工作，闭目假寐。

午后，暖阳，半睡半醒中，忽然想起蝉。

想起蝉，似乎是每年这个季节常有的事。武汉求学的四年，在冬日里暖暖的阳光下，也经常想起蝉。

怀念蝉，是怀念高中那段以诗词为伴的日子。高中时紧张枯燥的生活，难得有的清闲消散的时间。于是茶前饭后，课间之余，就每每拿出唐宋诗词来，看上几段，放松心怀。冬日里午后的暖阳下，读上几段之后睡意朦胧，就趴在书桌上小憩，倒也颇得乐趣。

在古人看来，蝉总是代表着高洁的情操和独立的个性；因此在诗词中，前人多以蝉比喻清高纯洁的人品。荀子说：“饮而不食者，蝉也。”蝉，夏秋长鸣，栖息高枝，餐风饮露。以蝉托物，以蝉言志，以蝉寄情，以蝉咏怀……。无论是骆宾王“露重难飞进，风多响易沉；无人信高洁，谁为表予心”的愤慨，还是李商隐“本以高难饱，徒劳恨费声”的悲苦，亦或是虞世南“居高声自远，非是藉秋风”的高傲自负，都是以蝉咏事，托物寄兴，表达自己的人格与道德情操；而薛涛的“露涤清音远，风吹故叶齐；声声似相接，各在一枝栖”，则表达出诗人追求独立，强调个性的心声。

怀念蝉，同时也是怀念那以蝉为伴的童年，那弄蝉为乐，以蝉过夏的日子。

夏日漫长的白天总是让人难以度过，但总得有消遣的事情可作。正午的时候炎热难当，却又睡不着；父母管的严，不能到洛河中嬉戏，于是到河滩堤外的白杨林中打扑克、捉迷藏等等，是童年的我们常有的事。七月流火，当所有的昆虫鸟类都偃旗息鼓的时候，蝉却在密林之中枝头之上尽情高歌，群聚群歌，谱成一曲奇妙的“众蝉谐和曲”。取网捉蝉，寻蝉蜕，挖蝉蛹，也是颇为不错的娱乐手段；然而这些，并不是白天常有的事，因为蝉多站在高高的枝头，几次爬树捉蝉，被父母训斥之后，就再也不能学蝉，爬上高高的枝头。于是就多在午夜，带上手电，呼朋唤友的一大群，到荒野的白杨林中捉蝉蛹，然后看它们在树枝上慢慢的将躯体挣脱出那牢牢束缚的“盔甲”，枯皱的蝉翼在午夜清冷的空气中慢慢伸展，在冷冷的月光中泛着银亮的光泽，最后展翅高飞。

后来年岁渐长，才明白蝉为何要经历这样一次蝉蜕。这是一次难以想像的生命之旅，在生命的最后，为了传承下一代，却要再次受蜕皮的煎熬：蝉以尾部产卵于树木枯枝，待枯枝坠地则幼体钻入泥土之中树根之旁，在潮湿阴冷的泥土中，漫无天日地生活达数年之久；等幼体成年，则在某一夏日的午夜钻出洞穴，爬上枝头，脱下那厚厚的一层“盔甲”，展翅高飞，放喉高歌，传承下一代，最后在瑟瑟的秋风中，伴随着片片随风飘逝的黄叶，走完生命中最后的数月光阴。数年漫无天日阴暗潮湿的生活，竟然只是为了短暂的数月的枝头高吟，也难怪前人多以蝉来表到自己的心志及苦闷。

求学近十年，童年已逝，童年的往事也渐渐随风远去，仅仅存在记忆的深处，或者出现在梦中。夜回梦转，就总会回味并思念起童年的乐趣来。现在再回家，看到的已经仅仅是面目全非的“白杨林”：光秃秃的荒地上，杂草丛生，孤零零站着的几棵孤独的瘦削的白杨树。记忆中的白杨林已不复存在：因为人口增长，可分配的好土地逐渐减少，村里就把河滩堤外的白杨林全部砍掉，在原来黑压压的林地之上种上庄稼，然而后来却因为滩地易遭涝灾，且种地收入太薄太辛劳而弃置不用，最终荒芜遍野。

而夏日里返乡，也很难再听得到群蝉聚鸣的“谐和曲”。问过父母之后才知道，90年代中旬忽然刮起了“动物还是野生的好吃”的浪潮，人们的餐桌上就多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野生动物。即使身上稍微带点肉的昆虫，也爬上餐桌成为贪奇人类的腹中之物。我的家乡，忽然刮起这样的说法：蝉蛹是食树根汁液成长，其肉可食，蝉蜕可以入药，具有清火消食的作用，可谓全身都是宝。于是开始有人带上手电，在夏夜的密林中去捉刚刚逃离泥土爬上树干的蝉蛹，再卖到城里的餐馆，据说所获颇丰。渐渐的就捉蝉成风，以至于夏日午夜的村子，村子中竟然很难见得到人乘凉，河滩堤外的白杨林中，灯光则星星点点，犹如银河中满天的繁星。

可怜了这些蝉，为传承下一代，历经数年漫无天日的光阴，刚刚逃离泥土的它们，在还没来得及将毕其一生努力奋斗的使命完成的时候，却被贪奇的人类捉去，化为裹补肠胃之物。

没有了黑压压的白杨林，也没有了众蝉聚鸣的景象，夏日里的家乡，似乎除了炎热之外，就是一片静寂；而生活的大城市中，更是缺少鸟叫蝉鸣，满耳都是隆隆的车啸、尖利的鸣笛以及吱吱的刹车声。骆宾王曾以秋日里寒蝉的凄弱、孤寂，来刻画自己的不幸遭遇；而蝉，却以流火夏日里的一片静寂，来表达自己的愤懑和不满。

没有了蝉，流火的夏日一片静寂；没有了蝉，也只能在冬日午后凄冷的阳光下，回味着梦境中每每重现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.11.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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